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張可久《落梅風_玉果山先上》

玉果山先上尋梅隨明月, 過小橋, 記年時杖藜曾到。 倚東風一枝斜更好, 玉生香有誰索笑? 禹寺見梅蒲團厚, 紙帳新, 不奢華自然風韻。 小窗見梅如故人, 亞冰梢月斜雲褪。 冬夜更闌後, 雁過也, 夢不成小窗寒夜。 伴離人落梅香帶雪, 半簾風一鉤新月。 別會稽胡使君載酒人何處? 倚闌花又開, 憶秦娥遠山眉黛。 錦雲香鑒湖寬似海, 還不了五年詩債。 廢園湖石芭蕉畔, 楊柳邊, 想當時玉人嬌面。 十年舊題漫翠蘚, 倚高寒夏雲一片。 歌姬張氏睡起瑤池上, 翠檻邊, 笑當時六郎嬌面。 行雲夢迴眉黛淺, 枕痕香睡紅一線。 歎世和劉時中土庫千年調, 金瘡百戰功, 歎興亡一場春夢。 臥白雲北邙山下塚, 信虛名得來無用。 閒居看雲坐, 聽雨眠, 鶴飛歸老梅庭院。 青山隱居心自遠, 放浪他柳鶯花燕。 西園春暮傷春瘦, 望遠愁, 掩朱門碧苔生甃。 繞西園旋呼花下酒, 海棠飛牡丹廝夠。 睡起攏釵燕, 鞿繡鴛, 卷朱簾綠陰庭院。 奈何天不教人醉眠, 打新荷雨聲一片。 東嘉緣野橋漁榔靜, 雁字斜, 柳陰疏藕花初謝。 小闌干畫橋橫緣野, 憶西湖月明秋夜。 閒閒亭上魚吹沫, 鶴弄影, 洗秋雲玉波如鏡。 閒閒小亭風日冷, 竹千竿綠苔三徑。 和崔雪竹依村店, 駐小車, 玉驄嘶繡鞍初卸。 琵琶亂彈人醉也, 雁雲高薊門秋月。 春情桃花面, 柳葉眉, 小亭台鎖紅關翠。 孤幃玉人初睡起, 不平他錦鴛成對。 胡貴卿席上宜春令, 消夜圖, 錦橙開噀人香霧。 梅花月邊同笑語, 不尋思灞橋詩句。 秋望干荷葉, 脆柳枝, 老西風滿襟秋思。 盼來書王人憔悴死, 界青大雁飛一字。 憶別啼紅袖, 識錦圖, 記臨行雨花風絮。 平安字書曾寄與, 題名在鳳鸞雙處。 和盧彥威學士貂裘敝, 驄馬驕, 雪花飛薊門寒到。 雁兒幾聲南去了, 也教他玉人知道。 肅齋翁命賦獅橘生獰面黃金獸, 蜜多心白玉漿。 吼千林月寒霜降, 繞維摩萬八千佛供床, 噴清香九重天上。

石子章《一枝花_祿山謀反蒼》

祿山謀反蒼煙擁劍門, 老樹屯雲棧。 西風吹渭水, 落葉滿長安。 近帝都景物凋殘, 傷感起人愁歎。 只合在邊寒間, 只見那白茫茫莎草連天, 甚的是嬌滴滴鶯花過眼。 【梁州】不幸遣東歸薊北, 更勝如西出陽關, 看幾時捱徹相思限? 怕的是孤燈熒暗, 殘月弓彎, 戍樓人靜, 梅帳更闌。 思量玉砌雕闌, 消磨盡綠鬢朱顏。 再幾時染濃香翡翠衾溫, 迷醉魂芙蓉帳暖, 解余酲荔枝漿寒? 這近間, 敢病番, 舊時的衣裉頻頻儹。 瘦證候何經慣? 那的是從來最稀罕, 單出落著廢寢忘餐。 【三煞】動無喘息行無汗, 坐也昏沉睡不安, 兩行淚道漬成斑。 每日家做伴的胡友胡兒, 胡舞胡歌, 胡吹鬍彈, 知他是甚風範? 偏恁一曲霓裳寵玉環, 羯鼓聲干。 【二煞】拚了教匆匆行色催征雁, 止不過拍拍離愁滿戰鞍, 驅兵早晚到驪山。 若奪了娘娘, 教唐天子登時兩分散, 休想再能夠看一看。 四件事分明緊調犯, 勢到也怎摭攔? 【尾聲】把六宮心事分明的慢, 將半紙音書黨閉的慳, 教千里途程阻隔的難。 我因此上一點春心醞釀的反。

未知作者《十二月過堯民歌_靜慘慘煙霞》

靜慘慘煙霞嶺外, 響潺潺澗水橋西。 光燦燦銀河倒瀉, 高聳聳碧玉盤堆。 滿山滿樹幽微景致, 錦模糊一帶屏圍。 更有紫籐花青竹筍蕨芽肥, 兀良只見黃蘆岸白渡綠楊堤。 香拂拂幾株梅樹傍疏籬, 紅灼灼數枝桃杏出柴扉。 哎! 雲笛, 雲笛, 閒拈月下吹, 不羨他浮名利。 一個青鴉鴉門栽五柳, 一個虛飄飄海內雲遊。 一個翠巍巍深山隱跡, 一個響潺潺渭水垂鉤。 都棄了金章紫綬, 倒大來散誕消遙。 一個未央宮鈍劍鋸了咽喉, 一個晉家宮分明五車休。 一個烏江岸飲氣自揮了頭, 一個大梁王彭越醢了屍首。 公侯, 功名甚日休? 枉了干生受。 看看的相思病成, 怕見的是八扇幃屏。 一扇兒雙漸小卿, 一扇兒君瑞鶯鶯。 一扇兒越娘背燈, 一扇兒煮海張生。 一扇兒桃源仙子遇劉晨, 一扇兒崔懷寶逢著薛瓊瓊。 一扇兒謝天香改嫁柳耆卿, 一扇兒劉盼盼昧殺八官人。 哎! 天公, 天公, 教他對對成, 偏俺合孤另。

盍西村《快活年》

閒來乘興訪漁樵, 尋林泉故交。 開懷暢飲兩三瓢, 只願身安樂。 笑了重還笑, 沉醉倒。

奧敦周卿《一枝花_遠歸年深馬》

遠歸年深馬骨高, 塵慘貂裘敝。 夜長鴛夢短, 天闊雁書遲。 急覓歸期, 不索尋名利。 歸心緊歸去疾, 恨不得裊斷鞭梢, 豈避千山萬水! 【梁州】龜卦何須再卜, 料燈花已報先知。 並程途不甫能來到家內, 見庭閒小院, 門掩昏閨, 碧紗窗悄, 斑竹簾垂。 將個櫳門兒款款輕推, 把一個可喜娘臉兒班回。 急驚列半晌荒唐, 慢朦騰十分認得, 呆答孩似醉如癡! 又嗔, 又喜。 共攜素手歸蘭捨, 半含笑半擎淚。 些兒春情雲雨罷, 各訴別離。 【尾】我道因思翠袖寬了衣袂, 你道是為盼雕鞍減了玉肌。 不索教梅香鑒憔悴, 向碧紗幮帳底, 翠幃屏影裡, 廝搵著香腮去鏡兒比。

張可久《山坡羊_春日二首芙》

春日二首芙蓉春帳, 葡萄新釀, 一聲《金縷》槽前唱。 錦生香, 翠成行, 醒來猶問春無恙, 花邊醉來能幾場? 妝, 黃四娘。 狂, 白侍郎。 西湖沉醉, 東風得意, 玉驄驟響黃金轡。 賞春歸, 看花四, 寶香已暖鴛鴦被, 蘿繞綠窗初睡起。 癡, 人未知。 噫, 春去矣。 雪夜扁舟乘興, 讀書相映, 不如高臥柴門靜。 唾壺冰, 短檠燈, 隔窗孤月是秋鏡, 長笛不知何處聲? 驚, 人睡醒。 清, 梅弄影。 別懷梨花都謝, 在衫初卸, 綠陰空鎖閒台講。 遠山疊, 暮雲遮, 青青楊柳連官舍。 此景此情難棄捨, 車, 且慢些。 別, 人去也。

盧摯《朱履曲》

訪立軒上人於廣教精舍, 作此命佐樽者歌之, 阿嬌楊氏也。 相約下禪林閒士, 更尋將樂府嬌兒, 鶴唳松雲雨催詩。 你聽疏老子, 剷地勸分司, 他只道人生行樂耳。 恰數點空林雨後, 笑多情逸叟風流, 俊語歌聲互相酬。 且不如攜翠袖, 撞煙樓, 都是些醉鄉中方外友。 這一等煙霞滋味, 敬亭山索甚玄暉, 玉頰霜髯笑相攜。 快教歌宛轉, 直待要酒淋漓, 都道快遊山誰似爾。 雪中黎正卿招飲, 賦此五章, 命楊氏歌之數盞後兜回吟興, 六花飛惹起歌聲, 東道西鄰富才情。 這其間聽鶴唳, 再索甚趁鷗盟, 不強如孟襄陽干受冷。 恰才見同雲旋磨, 但相邀老子婆娑, 似台榭楊花點青蛾。 那些是風流處, 這才是雪兒歌, 便有竹間茶也不用他。 雖不至撏綿扯絮, 是誰教剪玉跳珠? 是誰把溪山粉妝梳? 且圖待添些酒興, 管甚凍了吟須, 看乘風騰六舞。 又沒甚金吾呵夜, 剩尋將玉女來也, 一曲陽春助清絕。 便章台街閒信馬, 曲江岸誤隨車, 且不如竹窗深閒聽雪。 泛公子樽中雲液, 倩佳人掌上金盃, 淺酌清歌翠顰眉。 直吃到銀燭暗, 玉繩低, 雪晴時人未歸。 天寧北山禪老招飲於雙松精舍春意滿禪林蔥蒨, 艷歌聽倚竹嬋娟, 掩映雲龕敞風軒。 頓醫回摩詰病, 強半是散花仙, 原來這醉鄉離朝市遠。 脂粉態前生緣業, 笑渠儂一剷心邪, 才誦罷《楞嚴》禮釋伽。 管甚空色夢, 你且近前些, 與這老雙松作個嬌侍者。

張可久《落梅風_客金陵台城》

客金陵台城路, 故國都, 濕胭脂井痕香污。 後庭不知誰是主? 亂蛩吟野花玉樹。 春日宮詞催箏雁, 舞鏡鸞, 惜春歸蝶狂蜂亂。 阿金自調銀字管, 按霓裳牡丹花畔。 碧雲峰書堂依松澗, 結草廬, 讀書聲翠微深處。 人間自晴還自雨, 戀青山白雲不去。

徐再思《陽春曲·閨怨》

妾身悔作商人婦, 妾命當逢薄倖夫。 別時只說到東吳, 三載余, 卻得廣州書。

鄭延玉《雜劇·崔府君斷冤家債主》

楔子天地神人鬼五仙, 盡從規矩定方圓。 逆則路路生顛倒, 順則頭頭身外玄。 自家晉州人氏, 姓崔名子玉。 世人但知我滿腹文章, 是當代一個學者, 卻不知我秉性忠直, 半點無私, 以此奉上帝敕旨, 屢屢判斷陰府之事。 果然善有善報, 惡有惡報, 如同影響, 分毫不錯, 真可畏也。 我有一個結義兄弟, 叫做張善友, 平日盡肯看經念佛, 修行辦道。 我曾勸他早些出家, 免墮塵障。 爭奈他妻財子祿, 一時難斷, 如何是好? 嗨, 這也何足怪他, 便是我那功名兩字, 也還未能忘情。 如今待上朝取應去, 不免到善友宅上, 與他作別走一遭。 正是:勸人出世偏知易, 自到臨頭始覺難。 自家姓張, 是張善友, 祖居晉州古城縣居住, 渾家李氏。 俺有個八拜交的哥哥是崔子玉, 他要上朝進取功名, 說在這幾日間, 過來與我作別。 天色已晚, 想是他不來了也。 渾家, 你且收拾歇息者。 是天色晚了, 俺關了門戶, 自去歇息咱。 釜有蛛絲甑有塵, 晉州貧者獨吾貧。 腹中曉盡世間事, 命裡不如天下人。 自家姓趙, 雙名廷玉。 母親亡逝已過, 我無錢殯埋。 罷、罷、罷, 我是個男子漢家, 也是我出於無奈, 學做些兒賊。 白日裡看下這一家人家, 晚間偷他些錢鈔, 埋葬我母親, 也表我一點孝心。 天啊! 我幾曾慣做那賊來? 也是我出於無奈, 我今日在那賣石灰處, 拿了他一把兒石灰。 你說要這石灰做甚麼? 晚間掘開那牆, 撒下些石灰。 若那人家不驚覺便罷, 若驚覺呵叫道"拿賊"! 我望著這石灰道上飛跑。 天啊! 我幾曾慣做那賊來? 我今日在蒸作鋪門首過, 拿了他一個蒸餅。 你說要這蒸餅做甚麼? 我尋了些亂頭髮折針兒, 放在這蒸餅裡面, 有那狗叫, 丟與他蒸餅吃, 簽了他口叫不的。 天啊! 我幾曾慣做那賊來? 來到這牆邊也, 隨身帶著這刀子, 將這牆上剜一個大窟窿, 我入的這牆來。 我撒下這石灰。 關著這門哩。 隨身帶著這油罐兒, 我把些油傾在這門桕裡, 開門呵便不聽的響。 天呵! 我幾曾慣做那賊來? 你是賊的公公哩! 渾家, 試問你咱, 我一生苦掙的那五個銀子, 你放在那裡? 我放在床底下金剛腿兒裡。 你休問, 則怕有人聽的。 渾家, 你說的是, 咱歇息咱。 我偷了他這五個銀子, 不知這家兒姓甚麼? 今生今世, 還不的他, 那生那世, 做驢做馬填還你。 偷了五錠銀, 埋殯我雙親。 那世為驢馬, 當來必報恩。 渾家, 兀的不有賊來? 你看那箱籠咱。 箱籠都有。 看咱那銀子咱。 呀, 不見了奶子, 可怎了也! 我說甚麼來? 天色明瞭也, 且不要大驚小怪的, 悄悄裡緝訪賊人便了。 積水養魚終不釣, 深山放鹿願長生。 掃地恐傷螻蟻命, 為惜飛蛾紗罩燈。 貧僧是五台山僧人, 為因佛殿崩摧, 下山來抄化了這十個銀子, 無處寄放。 此處有一個長者, 是張善友, 我將這銀子寄與他家去。 這是他門首, 善友在家麼? 誰喚門哩, 我試去看咱。 師父從那裡來? 我是五台山僧人, 抄化了十個銀子。 一向聞知長者好善, 特來寄放你家, 待別處討了佈施, 便來取也。 寄下不妨, 請師父吃了齋去。 不必吃齋, 我化佈施去也。 渾家, 替師父收了這銀子。 我知道。 我今日不見了一頭錢物, 這和尚可送將十個銀子來, 我自有分曉。 渾家, 恰才那師父寄的銀子, 與他收的牢著。 我今日到東嶽聖帝廟裡燒香去, 倘或我不在家, 那和尚來取這銀子, 渾家, 有我無我, 你便與他去。 他若要齋吃, 你就整理些蔬菜, 齋他一齋, 也是你的功德。 我知道。 我燒香去也。 豈不是造化! 我不見了五個, 這和尚倒送了十個。 張善友也不在家, 那和尚不來取便罷, 若來呵, 我至死也要賴了他的, 那怕他就告了我來。 貧僧抄化了也。 我可去張善友家中, 取了銀子回五台山去。 張善友在家麼? 是那和尚來取銀子也。 我出去看咱, 師父那裡來? 我恰才寄下十個銀子, 特來取去。 這個師父, 你敢錯認了也? 俺家裡幾時見你甚麼銀子來? 我早起寄在善友跟前。 大嫂, 你怎麼要賴我的? 我若見你的呵, 我眼中出血。 我若賴了你的呵, 我墮十八重地獄。 住、住、住, 兀那婆婆你聽者, 我是十方抄化來的佈施, 我要修理佛殿, 寄在你家裡, 你怎麼要賴我的? 你今生今世賴了我這十個銀子, 到那生那世少不得填還我。 你聽者:我是一僧人, 化了十錠銀。 我著你念彼觀音力, 久已後還著本人。 哎喲! 這一會兒害起急心疼來, 我且尋太醫調理去也。 和尚去了也。 等善友來家呵, 我則說還了他銀子。 善友敢待來也。 渾家, 我燒香回來也。 那和尚曾來取銀子麼? 剛你去了, 那和尚就來取, 我兩手交付與他去了。 既是還了他呵, 好、好、好。 渾家安排下茶飯, 則怕俺崔子玉哥哥來。 轉過隅頭, 抹過裹角, 可早來到張家了。 善友兄弟在家麼? 哥哥請家裡來。 兄弟, 我觀你面色, 敢是破了些財? 雖然破了些, 也不打緊。 你媳婦兒氣色, 倒像得些外財的。 有甚麼外財那? 兄弟, 我今日要上朝求官應舉去, 一徑的與你作別來。 哥哥, 兄弟有一壺水酒, 就與哥哥餞行, 到城外去來。 渾家, 斟過酒來, 送哥哥一杯。 兄弟, 我和你此一別, 又不知幾年得會。 我有幾句言語, 勸諫兄弟, 你試聽者。 得失榮枯總在天, 機關用盡也徒然。 人心不足蛇吞象, 世事到頭螳捕蟬。 無藥可延卿相壽, 有錢難買子孫賢。 甘貧守分隨緣過, 便是逍遙自在仙。 多承哥哥勸戒, 只是你兄弟善緣淺薄, 出不得家。 也有幾句兒言語, 誦與哥哥聽。 也不戀北疃南主, 也不戀高堂邃宇。 但容膝便是身安, 目下保寸男尺女。 冷時穿一領布袍, 饑時餐二盂粳粥。 除此外別無狂圖, 張善友平生願足。 【仙呂】【憶王孫】粗衣淡飯且淹消, 養性修真常自保, 貧富一般緣分了。 任白髮不相饒, 但得個稚子山妻, 我一世兒快活到老。 兄弟同媳婦兒回家了也, 俺自登途去咱。 此行元不為功名, 總是塵根未得清。 傳語山中修道侶, 好將心寄白雲層。 第一折老夫張善友, 離了晉州古城縣, 搬到了這福陽縣, 一住三十年光景也。 自從被那賊人偷了我五個銀子去, 我這傢俬, 火焰也似長將起來。 婆婆當年得了大的個孩兒, 喚做乞僧, 年三十歲也。 以後又添的這廝, 是第二個, 喚做福僧, 年二十五歲也。 這個媳婦兒是大的孩兒的, 這個媳婦是第二個的。 這大的個孩兒, 披星帶月, 早起晚眠, 這傢俬多虧了他。 老夫不知造下甚麼孽來, 輪到這小的個孩兒, 每日則是吃酒賭錢, 不成半分兒器。 兀那廝! 我問你咱, 恁是呵, 幾時是了也? 父親, 你孩兒幼小, 正好奢華受用。 有的是錢, 使了些打甚麼緊? 兄弟, 你怎生這等把錢鈔不著疼熱使用? 可不疼殺我也。 這都是命運裡招來的, 大的個孩兒, 你不知道, 聽我說與你咱。 【仙呂】【點絳唇】濁骨凡胎, 遞生人海, 三十載。 也是我緣分合該, 正為這潑傢俬呵, 我也曾捱淡飯黃齏菜。 【混江龍】俺大哥一家無外, 干家活計覓錢財, 積壘下前廳後閣, 更攢下萬貫家財。 俺大哥爺娘行能行孝道, 也是我前世裡積陰功, 苦修來。 大的兒甘心守分, 量力求財, 為人本分, 不染塵埃, 衣不裁綾羅段疋, 食不揀好歹安排, 爺娘行千般孝順, 親眷行萬事和諧。 若說著這個禽獸, 知他怎天地栽排? 每日向花門柳戶, 舞榭歌台, 鉛華觸眼, 酒肉擁頦, 但行處著人罵, 惹人嫌, 將傢俬可便由他使, 由他賣。 這的是破家五鬼, 不弱如橫禍非災。 父親, 這傢俬費了我多少辛苦積攢就的, 到那兄弟手裡, 多使去了。 兀的不疼殺我也! 大哥, 這傢俬都虧了你。 兀那廝! 我問你咱:你這幾時做甚麼買賣來? 偏我不曾做買賣, 打一日雙陸, 曲的腰節骨還是疼的。 你可知道我受這等苦哩! 【油葫蘆】賊也你搭手在心頭自監解, 這傢俬端的是誰掙扎, 則你那二十年何曾道覓的半文來? 你、你、你, 則待要撞著的賒下逢著的買, 到家呵抹著的當了拿著的賣。 你、你、你, 無花呵眼倦開, 無酒呵頭也不抬。 引著些個潑男潑女相扶策, 你、你、你, 則待每日上花台。 父親, 你孩兒趁著如此青年, 受用快活, 也還遲哩! 可知你受用快活, 單只苦了誰也。 【天下樂】賊也這的是安樂窩中且避乖, 這廝從來會放歹, 我若不官司行送了你和姓改。 我老夫還不曾道著, 俺婆婆便道:老子, 他也好囉。 做爹的道不才, 做娘的早放乖, 慣的這廝千自由百自在。 兀那廝, 你曾少人的錢鈔來麼? 呸! 長進啊, 我並不曾少人錢鈔。 張二捨, 你少我五百瓶的酒錢, 快些拿出來還我。 父親, 兄弟欠了人家酒錢, 在門首討哩。 你說不少錢, 門首有人索酒錢那! 還了他便罷, 打甚麼不緊? 還有甚麼不還了他, 只虧了你。 大哥, 你還了他罷。 罷、罷、罷, 我還, 我還。 兀的不心疼殺我也。 張二捨, 你少我爺死錢, 只管要我討, 還不拿出來, 父親, 門首討甚麼, 爺死錢, 在那裡嚷。 甚麼爺死錢? 你看這老頭兒, 這些也不懂的。 父親在日, 問他甚麼爺死錢? 你看這老頭兒, 這些也不懂的。 父親在日, 問他借了一千貫鈔, 父親若死了, 還他二千貫鈔。 堂上一聲舉哀, 階下本利相對, 這不是爺死錢! 嗨, 有這樣錢借與那廝使來? 【那吒令】你看這倚勢口, 囉巷拽街; 氣的我老業人, 亡魂喪魄; 你看這少鈔臉, 無顏落色。 這也只使得自己一, 有甚麼妨礙! 禽獸! 你道是使了錢是自己的, 怎做的自己錢無妨礙! 禽獸! 你道是使了錢是自己的, 怎做的自己錢無妨礙? 兀的不氣窮破我這胸懷。 【鵲踏枝】一會家上心來, 想這廝不成才! 氣的我手腳酸麻, 東倒西歪。 賊也, 你少有的破了家宅, 倒不如兩下裡早早分開。 就分開了, 倒也乾淨, 隨我請朋友耍子。 【寄生草】你引著些幫閒漢, 更和這吃劍才。 你只要殺羊造酒將人待, 你道是使錢撒鏝令人愛, 你怎知囊空鈔盡招人怪! 氣的我老業人目下一身亡。 我死了呵, 恁時節可也還徹你冤家債。 大哥, 這也沒奈何, 你還了者。 父親, 你孩兒披星戴月, 做買做賣, 一文不使, 半文不用, 怎生攢下這傢俬, 都著他花費了也。 大哥, 你還他罷。 我還, 我還。 還了你去罷。 還了我錢, 我回家去也。 婆婆, 趁俺兩口兒在, 將這傢俬分開了罷。 若不分開呵, 久已後吃這廝凋零的無了。 老的, 這傢俬分他怎麼, 還是著大哥管的好。 只是分開了罷。 大哥, 你將應有的傢俬, 都搬出來, 和那借錢鈔的文書也拿將出來。 理會的。 婆婆, 傢俬都在這裡。 三分兒分開者。 分開這傢俬倒也好, 省的絮絮聒聒的。 老的, 怎生做三分兒分開? 他弟兄每兩分, 我和你留著一分。 這也說的是, 都依著你便了。 【賺煞】你待要沙暖睡鴛鴦, 我則會歲寒知松柏, 你將我這逆耳良言不採。 這傢俬虧煞俺爺娘生受來, 我便是釋迦佛也惱下蓮台。 想這廝不成才, 因此上各自分開, 隨你商量做買賣。 常言道山河易改, 本性兒還在, 我則怕你有朝福過定生災。 第二折滿腹文章七步才, 綺羅衫袖拂香埃。 今生坐享皇家祿, 不是讀書何處來! 小官崔子玉是也。 自與兄弟張善友別後, 到於京都闕下, 一舉狀元及第, 所除磁州福陽縣令。 誰想兄弟也搬在這縣中居住。 聞說他大的孩兒, 染了一個病證, 未知好殫若何? 今日無甚事, 張千, 將馬來, 小官親身到兄弟家中探病走一遭去。 駿馬慢乘騎, 兩行公吏隨。 街前休喝道, 跟我探親知。 不養蠶來不種田, 全憑說謊度流年。 為甚閻王不勾我, 世間刷子少我錢。 小子叫做柳隆卿, 這個兄弟是鬍子轉。 在城有張二捨, 是一個真傻廝, 俺兩個幫著他賺些錢鈔使用。 這幾日家中無盤纏, 俺去茶坊裡坐下, 等二捨來, 有何不可? 你在茶坊裡坐的, 我尋那傻廝去。 這早晚敢待來也。 自家張二捨。 自從把傢俬分開了, 好似那湯潑瑞雪, 風捲殘雲, 都使的光光蕩蕩了。 如今則有俺哥哥那份傢俬, 也吃我定害不過, 俺哥哥如今染病哩。 好幾日不曾見我兩個兄弟, 到茶坊裡問一聲去。 兄弟, 這幾日不見你, 想殺我也。 小哥, 我正尋你哩。 茶坊裡有柳隆卿在那裡等你, 我和你去來。 兄弟好麼? 小哥, 一個新下城的小娘子, 生的十分有顏色, 俺一徑的來尋你。 你要了他罷, 不要等別人下手, 先搶去了。 你先總承別人罷, 我可無錢了。 你哥哥那裡有的是錢, 俺幫著你到那裡討去來。 這等我與你去。 自從將傢俬做三分兒分開了, 二哥的那一份傢俬, 早凋零的沒一點兒了。 大哥見二哥是親兄弟, 又將他收留在家中住。 不想那廝將大哥的傢俬, 又使的無了。 大哥氣的成病, 一臥不起, 求醫無效, 服藥無靈, 看看至死, 教我沒做擺佈。 小的, 咱和你到佛堂中燒香去來。 爹, 咱就燒香去。 【商調】【集賢賓】自分開近並來百事有, 這的是為兒女報官囚。 閃的個老業人不存不濟, 則俺這養家兒千死千休。 這的是天網恢恢, 果然道疏而不漏。 若俺大哥有些好列呵, 怎發付這無主意的老業人張善友? 三十年一夢莊周。 我恰便是俞陽般服藥酒, 恰便似莊子歎骷髏。 【逍遙樂】我則索仰神靈保佑, 為孩兒所事存心, 我怎肯等閒罷手! 兒也, 閃的我來有國難投, 忍不住兩淚交流。 莫不是我前世裡燒香不到頭, 我則索把神靈來禱咒。 只願的減罪消災, 絕慮忘憂。 來到這佛堂前。 我推開佛堂門。 小的每將香來。 家堂菩薩, 有這大的個孩兒, 多虧了他早起晚眠, 披星戴月, 掙揣下這個傢俬, 今日可有病; 小的個孩兒, 吃酒賭錢, 不成半器, 他可無病。 家堂爺爺, 怎生可憐見老漢, 著俺大的個孩兒, 這病痊可咱。 【梧葉兒】小的個兒何曾生受, 他則待追朋趁友, 每日家無月不登樓。 大的個兒依先如舊, 常則待將無做有, 巴不得敗子早回頭, 聖賢也! 你怎生則揀著這個張善友心疼下便下手? 爹爹, 大哥發昏哩! 既然大哥發昏, 小的跟著我看大哥去來。 娘也, 我死也。 大哥, 你精細著。 我這病覷天遠, 入地近, 眼見的無那活的人也。 孩兒, 你這病, 可怎生就覺重了也? 娘也, 我這病你不知道, 我當日在解典庫門前, 適值那賣燒羊肉的走過。 我見了這香噴噴的羊肉, 待想一塊兒吃, 我問他多少鈔一斤, 他道兩貫鈔一斤。 我可怎生捨的那兩貫鈔買吃? 我去那羊肉上將兩隻手捏了兩把, 我推嫌羊瘦, 不曾買去了。 我卻袖那兩手肥油, 到家裡盛將飯來, 我就那一隻手上油舔幾口, 吃了一碗飯。 我一頓吃了五碗飯, 吃得飽飽兒了, 我便瞌睡去。 留著一隻手上油, 待吃晌午飯。 不想我睡著了, 漏著這隻手, 卻走將一個狗來, 把我這隻手上油都吮乾淨了。 則那一口氣, 就氣成我這病。 我昨日請一個太醫把脈, 那廝也說的是, 道我氣裹了食也。 孩兒既是這等起的病, 你如今只不要氣, 慢慢的將養。 喚的我父親來, 我吩咐他咱。 婆婆, 大哥病體如何? 父親, 我死也。 兒呵, 則被你痛殺我也。 【醋葫蘆】你胸脯上著炙, 肚皮上用手揉。 俺一家兒燒錢烈紙到神州, 請法師喚太醫疾快走。 將那俺養家兒搭救, 則教我腸慌腹熱似燒油。 父親, 我顧不得你, 我死也。 兒也, 你忍下的便丟了我去, 教我兀的不痛殺了也。 【篇】我則見他直挺挺僵了腳手, 冷冰冰禁了牙口。 俺一家兒那個不啼啼哭哭破咽喉, 則俺這養家兒半生苦受。 天那! 常言道好人徠不長壽, 這一場煩惱怎生收? 婆婆, 大哥死了也, 將些甚麼供養的來? 一壁廂著人去請崔縣令哥哥來。 理會的。 小官崔子玉, 去看張善友的孩兒, 可早來到也。 張千, 接了馬者。 呀, 原來善友的孩兒死了也。 兄弟你可省煩惱波。 哥哥, 大的個孩兒已死, 眼見兄弟的老命也不久了也。 兄弟, 常言道:死生有命, 富貴在天。 這也是個大數, 且省煩惱。 小哥, 說你哥哥死了, 到家中看有甚麼東西, 你拿與俺兩個拿著先走。 說的是, 你跟將我來, 拿著壺瓶台盞便走。 我可無眼淚, 怎麼啼哭? 我手帕角頭, 都是生薑汁浸的, 你拿去眼睛邊一抹, 那眼淚就尿也似流將出來。 我那哥哥也, 你一文不使, 半文不用, 可不干死了你。 我那爹也, 你不偏向我那哥哥也。 我那娘也, 你如今只有的我一個也。 我那嫂嫂也, 我那老婆也。 怎生沒個睬我的? 看起來我是傻廝那。 【篇】只見那兩個幫閒的花滿頭, 這一個敗家的面帶酒。 你也想著一家兒披麻帶孝為何由? 故來這靈堂裡尋鬥毆。 直恁般見死不救, 莫不是你和他沒些瓜葛沒些憂? 兀那廝, 大哥死了, 消受不的你奠一盞兒酒。 老人家不要絮聒, 等我澆奠。 你將的那裡去? 你們自去。 有了東西也, 俺跑、跑、跑。 兀的不氣殺我也。 我那台盞也。 孩兒, 你不死了來? 被那兩個光棍搶了我台盞去, 我死也怎麼捨得? 婆婆, 由他將的去罷。 呀, 婆婆死了也。 天那! 可是老漢造下甚麼孽來, 大的個孩兒死了, 婆婆又死了。 天那! 兀的不痛殺老漢也。 兄弟少煩惱, 這都是前生注定者。 【窮河西】你道死和生, 都是天數周, 怎偏我子和娘拔著短籌? 我如今備棺槨將他殯, 不如我這業屍骸又著那個收? 下次小的每, 將婆婆和大哥哥扶在一壁廂, 買兩個棺槨殯了者。 理會的。 【鳳鸞吟】怎不著我愁, 這煩惱甚日休, 天那! 偏是俺好夫妻不到頭。 怎不著我愁, 這煩惱甚日休, 天那! 偏是俺養家兒沒福留。 兄弟, 你的壽算也還遠哩, 這傢俬便破散了些, 打甚麼不緊! 且省煩惱波。 想人生到中年以後, 這光陰不久, 還望甚家緣成就! 隨你便攢黃金過北斗, 只落的干生受, 天那! 早尋個落葉歸秋。 老漢大的個孩兒死了, 婆婆又死了。 我老漢不知造下甚麼孽來。 兄弟, 你休煩惱者。 【浪來裡煞】這煩惱神不知鬼不覺, 天來高地來厚。 本指望一家兒相守共白頭, 到如今夫妻情父子恩都做了一筆勾。 落得個自僝自僽, 天那! 則除非向來生重把那生修。 嗨, 誰想他大的孩兒, 連婆婆都亡化了。 我那兄弟還不省哩。 善友今年命運低, 妻亡子喪兩重悲。 前生注定今生業, 天數難逃大限催。 第三折哎喲! 害殺我也, 怎麼不見父親來? 大娘, 你與我請將父親來者。 自從大的個孩兒死了, 婆婆又死了, 傢俬又散盡了。 如今小的個孩兒又病的重了, 教老漢好生煩惱也呵。 【中呂】【粉蝶兒】活計蕭疏, 正遭逢太平時序, 偏是我老不著暮景桑榆。 典了莊宅, 賣了田土, 銷乏了幾多錢物。 委實的不曾半霎兒心舒, 一天愁將我這兩眉攢聚。 【醉春風】恨高似萬重山, 淚多如連夜雨。 眼見的兒亡妻喪, 又有個病著床, 老業人你暢好是苦, 苦。 則俺這小的個孩兒倘有些好歹, 可著我那堝兒發付。 二哥, 你這病證如何? 父親, 我死也。 老漢則有這小的個孩兒, 可又病的重。 天啊! 怎生可憐見老漢, 留下小的個孩兒, 送老漢歸土, 可也好那。 【紅繡鞋】禱禍了千言萬語, 天啊! 則願的小冤家百病消除。 兒也, 便使的我片瓦根椽一文無, 但存留的孩兒在, 就是我護身符, 又何必滿堂金才是福? 二哥, 你這早晚面色不好。 你有甚麼遺留言語, 吩咐我咱。 父親, 你不知道我這病。 別人害的是氣蠱水蠱, 我害的是米蠱。 如何是米蠱? 若不是米蠱呵, 怎生偌大一個栲栳? 父親, 我顧不的你也。 兒呵, 則被你痛殺我也。 【迎仙客】還只道沉沉的臥著床褥, 誰知他悠悠的赴了冥途, 空把我孩兒叫道有千百句。 閻君也, 你好狠心腸; 土地也, 你好歹做處。 閃的我鰥寡孤獨, 怎下的便撇了你這爹先去。 二哥也死了。 下次小的每買一具棺木來, 埋葬了者理會的。 兩個媳婦兒, 你來, 兩個孩兒都亡了, 我的婆婆又亡了。 我無兒不使婦, 你兩個可也有爺和娘在家裡, 不如收拾了一房一臥, 各自歸宗去罷。 要守孝也由的你, 便要嫁人也由的你。 哎呀, 痛殺俺也! 俺妯娌二人, 收拾一房一臥, 且回爺娘家守孝去。 男兒也, 只被你痛殺我也。 俺妯娌命運低微, 將男兒半路拋離。 拚的守孤孀一世, 斷不肯向他人再畫蛾眉。 兩個孩兒死了, 兩個媳婦兒又歸宗去了。 我婆婆又亡了, 則撇下老業人獨自一個。 我仔細想來, 不干別人事, 都是這當境土地和這閻神, 勾將俺婆婆和兩個孩兒去了。 我如今待告那崔縣令哥哥, 著他勾將閻神土地來, 我和他對證, 有何不可! 不免拽上這門, 我首告他走一遭去。 鼕鼕衙鼓響, 公吏兩邊排。 閻王生死殿, 東嶽嚇魂台。 小官崔子玉是也。 今日昇廳, 坐起早衙。 張千, 喝攛廂。 在衙人馬平安, 抬書案。 階下跪著的不是張善友兄弟, 你告甚麼? 哥哥與老漢做主咱。 是誰欺負你來, 你說那詞因, 我與你做主。 我不告別人, 我告這當境土地和閻神。 哥哥, 你差我去勾將他來, 等我問他, 俺兩個孩兒和婆婆, 做下甚麼罪過, 他都勾的去了。 兄弟, 你差了也。 這是陰府神祇, 你告他怎的? 【白鶴子】他本是聰明正直神, 掌管著壽夭存亡簿。 怎不容俺夫婦到白頭? 我那兩個孩兒呵! 也著他都死因何故? 兄弟, 陽世間的人, 我便好發落。 他陰府神祇, 我如何勾的他來? 便勾了來, 我也斷不的。 哥哥, 你斷不的他? 從古以來, 有好幾個人, 都也斷的, 怎生哥哥便斷不的? 兄弟, 那幾個古人斷的? 你試說與咱聽。 【篇】哎, 想當日有一個狄梁公曾斷虎, 有一個西門豹會投巫。 又有個包待制白日裡斷陽間, 他也曾夜斷陰司路。 兄弟, 我怎比得包待制, 日斷陽間, 夜斷陰間, 你要告到別處告去。 俺婆婆到這年紀, 便死也罷了。 難道俺兩個孩兒留不的一個? 【上小樓】俺孩兒也不曾訛言謊語, 又不曾方頭不律。 俺孩兒量力求財, 本分隨緣, 樂道閒居。 閻神也有向順, 土地也不胡突。 可怎生將俺孩兒一時勾去, 害的俺張善友牽腸割肚。 你兩個孩兒和你的渾家, 必然有罪犯注定該死的。 你要問他, 也好癡哩! 俺那婆婆和兩個孩兒呵! 【篇】又不曾觸忤著那尊聖賢, 蹅踐了那座廟宇。 又不曾譭謗神佛, 冒犯天公, 墮落酆都。 合著俺子共母, 妻共夫, 一家兒完聚, 俺兩個孩兒死了, 婆婆又死了, 兩個媳婦兒也歸宗去了。 可憐見送的俺滅門絕戶。 望哥哥與我勾將閻神土地來, 我和他折證咱。 兄弟, 我才不說來, 假如陽世間人, 我便斷的, 這陰府神祇, 我怎麼斷的他? 你還不省哩, 快回家中去。 【耍孩兒】神堂廟宇偏誰做? 無過是烈士忠臣宰輔。 但生情發意運機謀, 早明彰報應非誣。 哥哥, 這樁事你不與我斷, 誰斷? 難道陽世間官府多機變, 陰府內神靈也混俗。 把森羅殿都做了營生鋪, 有錢的免了他輪迴六道, 無錢的去受那地獄三塗。 【二煞】我如今有傢俬誰管顧? 有錢財誰做主? 我死後誰澆茶、誰奠酒、誰啼哭? 誰安靈位誰齋七? 誰駕靈車誰掛服? 止幾個忤作行送出城門去, 又無那花棺彩輿, 多管是席捲椽舁。 【煞尾】天那! 最苦的是清明寒食時, 別人家引兒孫祭上祖。 只可憐撇俺在白楊衰草空山路, 有誰來墓頂上與俺重添半抔兒土。 張善友去了也。 此人雖是個修行的, 卻不知他那今生報應, 因此愚迷不省。 且待他再來告時, 我著他親見閻君, 放出兩個孩兒和那渾家, 等他廝見, 說知就裡。 方信道暗室虧心, 難逃他神目如電。 今日個顯報無私, 怎倒把閻君埋怨。 第四折老漢張善友。 昨日到俺哥哥崔子玉跟前告狀來, 要勾他那土地、閻神和俺折證。 怎當俺哥哥千推萬阻, 只說陰府神靈, 勾他不得。 今日到那城隍廟裡再告狀去。 有人說道, 城隍也是泥塑木雕的, 有甚麼靈感在那裡? 你哥哥不比他人, 日斷陽間, 夜理陰間, 還賽過那包待制, 你怎麼不告去? 因此只得又往這福陽縣裡走一遭去來。 法正天須順, 官清民自安。 妻賢夫少禍, 子孝父心寬。 我崔子玉為何道這幾句? 只因我兄弟張善友, 錯怨土地、閻神屈勾了他妻兒三命, 要我追攝前來, 與他對證。 我只說一個斷不得, 回他去了。 料他今日必然又來, 我自有個主意。 張千, 今日坐早衙, 與我把放告牌抬出去者。 理會的。 哥哥可憐, 與兄弟做主咱。 兄弟, 你說那詞因上來。 我老漢張善友, 一生修善, 便是俺那兩個孩兒和婆婆, 都也不曾做甚麼罪過, 卻被土地、閻神, 屈屈勾將去了。 只望哥哥准發一紙勾頭文書, 將那土地、閻神, 也追的他來, 與老漢折證一個明白。 若是果然該受這業報, 我老漢便死也得瞑目。 兄弟, 你好葫蘆提也。 我昨日不曾說來, 陽世間的人, 我便斷的, 陰府神祇, 我怎麼斷的? 哎喲! 一陣昏沉, 我且暫睡咱。 此人睡了也。 我著他這一番似夢非夢, 直到森羅殿前便見端的。 張善友, 閻神有台灣省。 怎生閻神有勾? 我正要問那閻神去哩。 蕩蕩威靈聖敕差, 休將閒事惱心懷。 空中若是無神道, 霹靂雷聲那裡來? 吾神乃十地閻君是也。 今有陽間張善友, 為兒亡妻喪, 告著俺土地、閻神。 鬼力, 與我攝將那張善友過來。 理會的。 行動些。 【雙調】【新水令】一靈兒監押見閻君, 閃的我虛飄飄有家難奔。 明知道空撒手, 怕甚麼業隨身! 托賴著陰府靈神, 得見俺那陽世間的兒孫, 便死也亦無恨。 【駐馬聽】想人生一剷的錢親, 呆癡也豈不聞有限光陰有限的身? 咱死後只落得半丘兒灰襯, 這的是百年誰是百年人, 都被那業錢財無日夜費精神。 到如今這死屍骸雖富貴誰埋殯? 活時節不肯使半文, 死了也可有你那一些兒分。 過去跪著。 張善友, 你知罪麼? 上聖, 我張善友不知罪。 你推不知, 你在陽間, 告著誰來? 我告閻神、土地, 他把我婆婆和兩個孩兒, 犯下什麼罪過, 都勾的去了? 我因此上告他。 兀那張善友, 你要見你兩個孩兒麼/可知要見哩。 鬼力, 將他兩個孩兒攝過來者。 理會的。 兀的不是我兩個孩兒! 大哥, 你家去來。 我是你甚麼孩兒! 我當初是趙廷玉, 不合偷了你家五個銀子, 我如今加上幾百倍利錢, 還了你家的, 和你不親, 不親。 兒也! 我為你呵, 哭的我眼也昏了, 你今日剷的道和我不親? 兒也! 你好下的也呵。 【沽美酒】你怎生直恁的心性狠, 全無些舊眼分, 可便是親者如同那陌路人。 只為你哭的我行眠立盹, 二哥, 咱家去來。 誰是你孩兒! 你是我第二的孩兒。 我是你的兒? 老的, 你好不聰明! 我前身元是五台山和尚, 你少我的來, 你如今也加倍還了我的也。 兩下裡將我來不偢問。 這生忿忤逆的賊也! 罷了, 大哥, 你也須認的我。 【太平令】他平日裡常只待尋爭覓釁, 兒也, 你怎的也學他背義忘恩? 這忤逆賊從來生忿, 你須識一個高低遠近。 大哥, 跟我家去來。 我填還了你的, 俺和你不親了也。 你道我不親強親, 咱須是你父親, 呀, 好教我一言難盡。 著這兩個速退。 雲你要見你那渾家麼? 可知要見哩。 鬼力, 與我開了酆都城, 拿出張善友的渾家來。 婆婆, 你為甚麼來? 老的也, 我當初不合混賴了那五台山和尚十個銀子。 我死歸冥路, 教我十八層地獄, 都遊遍了也。 你怎生救我咱? 那五台僧人的銀子, 我只道還他去了, 怎知賴了他的來? 【水仙子】常言道莫瞞天地莫瞞人, 心不瞞人禍不侵。 你若今苦也囉, 刀山劍嶺都游盡, 怎做的閻羅王有向順, 擺列著惡鬼能神。 我受苦不過, 你好生超度我咱。 鬼力, 還押入酆都去。 才放出森羅殿, 又推入地獄門, 哎喲, 你暢好是下的波閻君。 張善友, 你有一個故人, 你可要見麼? 可知要見哩。 我與你去請那尊神來, 與你相見咱。 何方聖者? 甚處靈神? 通名顯姓咱。 張善友, 休推夢裡睡裡。 好睡也。 兄弟, 你適才看見些甚麼來? 哥哥, 你兄弟都見了也。 【雁兒落】我也曾有三年養育恩, 為甚的沒一個把親爺認? 原來大的兒是他前生少我錢, 小的兒是我今世償他本。 【得勝令】這都是我那婆婆也作業自殃身, 遺累及兒孫。 再休提世上無恩怨, 須信道空中有鬼神。 兄弟, 你省悟了麼? 哥哥, 張善友如今才省悟了也。 總不如安貧, 落一個身困心無困。 這便是修因, 也免的錢親人不親。 兄弟, 你直待今日, 方才省悟, 可是遲了。 兄弟, 你聽者:聽下官從頭細數, 犯天條合應受苦。 則為你奉道看經, 俺兩人結為伴侶。 積攢下五個花銀, 爭奈你命中沒福。 大孩兒他本姓趙, 做賊人半銀偷去。 第二個是五台山僧, 寄銀兩在你家收取。 他到來索討之時, 你婆婆混賴不與。 拈指過三十餘春, 生二子明彰報復。 大哥哥干家做活, 第二個荒唐愚魯。 百般的破財家財, 都是大孩兒填還你那債負。 兩個兒命掩黃泉, 你那腳頭妻身歸地府。 他都是世海他人, 怎做得妻財子祿。 今日個親見了陰府閻君, 才使你張善友識破了冤家債主。 題目張善友告土地閻神正名崔府君斷冤家債主

王和卿《醉扶歸》

我嘴搵著他油髟狄髻, 他背靠著我胸皮。 早難道香腮左右偎, 則索項窩裡長吁氣。 一夜何曾見他面皮? 則是看一宿牙梳背。

景元啟《得勝令_一見話相投》

一見話相投, 半醉捧金甌。 眼角傳心事, 眉尖鎖舊愁。 綢繆, 暗約些兒後。 羞羞, 羞得來不待羞。 力困下鞦韆, 緩步趿金蓮。 笑與情郎道, 扶歸曲檻邊。 俄然, 欲語聲嬌顫。 旋旋, 旋得來不待旋。 一捻楚宮腰, 體態更妖嬈。 百媚將人, 佯羞整鳳翹。 堪描, 臉兒上撲堆著俏。 嬌嬌, 嬌得來不待嬌。 明月轉迴廊, 花影上紗窗。 暗約湖山側, 低低問粉郎。 端詳, 怕有人瞧望。 荒荒, 荒得來不待荒。 歡會梅月小窗橫, 斗帳惜娉婷。 未語情先透, 春嬌酒半醒。 書生, 稱了風流興。 卿卿, 願今宵閏一更。 孤另雨溜和風鈴, 客館最難聽。 枕冷鴛衾剩, 心焦睡不成。 離情, 閃得人孤另。 山城, 願今宵只四更。 思情娘從他嫁了時, 情懷兩不知。 終日病相思, 如醉復如癡。 鱗鴻雖有難投字。 思知, 今日裡不如死。

吳仁卿《金字經_傷春落花風》

傷春落花風飛去, 故枝依舊鮮, 月缺終須有再圓。 圓, 月圓人未圓。 朱顏變, 幾時得重少年? 詠藍采和紫檀敲寒玉, 綠袍飄敗荷, 好個春風藍采和。 歌, 人生能幾何? 乾坤大, 小兒休笑他。 頌昇平太平誰能見? 萬村桑柘煙, 便是風調雨順年。 田, 綠雲無盡邊。 窮知縣, 日高猶自眠。 詠樵這家村醪盡, 那家醅甕開, 賣了肩頭一擔柴。 口怡, 酒錢懷內揣, 葫蘆住, 大家提去來。 宿邯鄲驛夢中邯鄲道, 又來走這遭, 須不是山人索價高。 嘲, 虛名無處逃。 誰驚覺, 曉霜侵鬢毛。 詠淵明晉時陶元亮, 自負經濟才, 恥為彭澤一縣宰。 栽, 繞籬黃菊開。 傳千載, 賦一篇《歸去來》。 崧南秋晚謝公東山臥, 有時攜妓游, 老我松南書滿樓。 樓外頭, 亂峰雲錦秋。 誰為壽? 綠鬟雙玉舟。 道情今人不飲酒, 古人安在哉? 有酒無花眼倦開。 鼓吹台, 玉人扶下階。 何妨礙, 青春不再來。 道人為活計, 七件兒為伴侶, 茶藥琴棋酒畫書。 世事虛, 似草梢擎露珠。 還山去, 更燒殘藥爐。 太宗凌煙閣, 老子邀月樓, 便是男兒得志秋。 休, 幾人能到頭? 杯中酒, 勝如關內侯。 海棠鞦韆架, 洛陽官宦家, 燕子堂深竹映紗。 嗏, 路人休問他, 夕陽下, 故宮驚落花。 【中呂】上小樓錢塘感舊虛名仕途, 微官苟祿。 愁裡南閩, 客裡東吳, 夢裡西湖。 到寓居, 問士夫, 都為鬼錄, 消磨盡舊時人物。 題小卿雙漸蘇卿告覆, 金山題句。 行哭行啼, 行想行思, 行寫行讀。 自應舉, 赴帝都, 雙郎何處, 又隨將販茶人去。 西湖宴飲人憑畫闌, 舟橫錦岸。 一線蘇堤, 兩點高峰, 四面湖山。 玉箏彈, 彩袖彎, 紅牙輕按, 直吃的酒闌人散。 春日閨怨傷春病體, 殘春天氣。 縈損柔腸, 蹙損雙蛾, 瘦損香肌。 喚小梅, 你快疾, 重門深閉, 怕鶯花笑人憔悴。 西湖泛舟驕驄錦韉, 輕羅彩扇。 簾卷東風, 花綻香雲, 柳吐晴煙。 泛畫船, 列綺筵, 笙簫一片, 人都在水晶宮殿。 春殘離思春光正濃, 鶯聲相送。 人云蘭堂, 塵鎖妝台, 畫罨簾櫳。 錦帳中, 翠被空, 無人相共, 央及煞綠窗春夢。 佳人送別鴛鴦共棲, 鸞鳳相配。 夜放同衾, 朝朝同樂, 步步相隨。 猛可裡, 個廝離, 相留無計, 登時間粉憔脂悴。 佳人話舊幽欄小軒, 閒庭深院。 同向書幃, 共坐吟窗, 對理冰弦。 想在先, 憶去年, 今番相見, 思量的人眼前活現。 青樓妓怨正如魚似水, 早無仁無認。 使了錢物, 置了鞍馬, 做了衣袂。 使見識, 覓廝離, 將咱拋棄, 閃的人脊筋兒著地。 閨庭恨別相知笑他, 傍人毀罵。 謝館秦樓, 柳陌花街, 浪酒閒茶。 若到家, 下的馬, 如何幹罷? 和這吃敲才慢慢的說話。 章台怨妓將咱撒開, 和人伴怪。 誤了功名, 棄了妻男, 廢了田宅。 想起來, 甚頗耐, 當時歡愛。 都撇在九霄雲外。

關漢卿《古調石榴花》

閨思顛狂柳絮撲簾飛, 綠暗紅稀。 垂楊影裡杜鵑啼, 一弄兒斷送了春歸。 牡丹亭畔人寂靜, 惱芳心似醉如癡。 懨懨為他成病也, 松金釧, 褪羅衣。 【酥棗兒】一自相逢, 將人來縈系。 樽前席上, 眼約心期。 比及道是配合了, 受了些閒是閒非。 咱各辦著個堅心, 要撥個終緣之計。 【鮑老兒】當初指望成家計, 誰想瓊簪碎; 當初指望無拋棄, 誰想銀瓶墜。 煩煩惱惱, 哀哀怨怨, 哭哭啼啼, 回黃倒皂, 長吁短歎, 自跌自堆。 【鮑老三台滾】俺也自如, 鸞台懶傍塵土迷; 俺也自知, 金釵款嚲雲鬢堆; 俺也自知, 絕鱗翼、斷信息、幾時回? 乍別來肌如削, 早是我多病多愁, 正值著困人的天氣。 【牆頭花】守香閨, 鎮日情如醉, 悶懊惱離愁空教我訴與誰? 愁聞的是紫燕關關, 倦聽的是黃鶯嚦嚦。 【賣花聲煞】愁山悶海不許當敵, 好教我無一個百劃, 耐心兒多陪下些淒惶淚。 呼侍婢將繡簾低放, 把重門深閉, 怕鶯花笑人憔悴。

於伯淵《點絳唇_漏盡銅龍,》

漏盡銅龍, 香消金鳳, 花梢弄, 斜月簾櫳, 喚醒相思夢。 【混江龍】繡幃春重, 趁東風培養出牡丹叢。 流蘇斗帳, 龜甲屏風。 七寶妝奩明彩鈿, 一簾香霧裊薰籠; 慢捲起金花孔雀, 錦屏開綠水芙蓉。 鴉翅袒金蟬半妥, 翠雲偏朱鳳斜松, 眉兒掃楊柳雙彎淺碧, 口兒點櫻桃一顆嬌紅; 眼如珠光搖秋水, 臉如連花笑春風。 鸞釵插花枝蹀躞, 鳳翹懸珠翠玲瓏; 胭脂蠟紅膩錦犀盒, 薔薇露滴注玻璃甕。 端詳了艷質, 出落著春工。 【油葫蘆】鸞鏡光函百煉銅, 端詳了這玉容。 似嫦娥出現廣寒宮, 襯桃腮巧注鉛華瑩, 啟朱唇呵暖蘭膏凍。 著粉呵則太白, 施朱呵則太紅。 鬢蟬低嬌怯香雲重, 端的是占斷綺羅叢。 【天下樂】半點兒花鈿笑靨中, 嬌紅, 酒暈濃, 天生下沒褒彈的可意種。 翰材才詠不成, 丹青筆畫不同, 可知道漢宮畫愛寵。 【那吒令】露春纖玉蔥, 掃眉尖翠峰, 清香含玉容。 整花枝翠叢, 插金釵玉蟲。 褪羅衣翠絨, 縷金妝七寶環, 玉簪挑雙珠鳳, 比西施宜淡宜濃。 【鵲踏枝】你是看翠玲瓏, 玉玎王東, 一步一金蓮, 一笑一春風。 梳洗罷風流有萬種, 殢人嬌玉軟香融。 【寄生草】他生的傾城貌, 絕代容, 弄春情漏匯的秋波送, 秋波送搬斗的春山縱, 春山縱勾引的芳心動。 鬢花腮粉可人憐, 翠衾鴛枕和誰共。 【】情尤重, 意轉濃, 恰相逢似晉劉晨誤入桃源洞, 乍相逢似楚巫娥暫赴陽台夢, 害相思似庾蘭成愁賦香奩詠。 你這般玉精神花模樣賽過玉天仙, 我待要錦纏頭珠絡索蓋下一座花胡同。 【金盞兒】臉霞紅, 眼波橫。 見人羞推整雙頭鳳。 柳情花意媚東風。 鈿窩兒裡粘曉翠, 腮斗兒上暈春紅。 包藏著風月約, 出落著雨雲蹤。 【後庭花】繡床鋪綠剪絨, 花房深紅守宮。 豆蔻蕊梢頭嫩, 絳紗香臂上封。 恨匆匆, 尋些兒閒空, 美甘甘兩意通, 喜孜孜一笑中。 【六序】幾時得鴛幃裡錦帳中, 願心兒折桂乘龍。 怎能夠魚水相逢, 琴瑟和同, 五百年姻眷交通。 順毛兒撲撒上丹山鳳, 點春羅一點香嬌, 鶯雛燕乳歡寵, 鶯花爛熳, 雲雨溟濛。 【篇】雲鬢鬅松, 星眼朦朧, 錦被重重, 羅襪弓弓, 粉汗溶溶。 那些兒風流受用, 兀的不兩意濃。 言行功容, 四德三從, 孟光合配梁鴻, 怎教他齊眉舉案勞尊重, 俏書生別有家風。 金荷燒盡良宵永, 憐香惜玉, 倚翠偎紅。 【賺煞】花月巧梳妝, 脂粉嬌調弄, 沒亂殺看花的眼睛, 更那堪心有靈犀一點通, 惱春光爛熳嬌慵, 莫不是蕊珠宮天上飛瓊。 走向瑤台月下逢。 比及他綵燈照夢, 且看咱隔牆兒窺宋, 俊龐兒嬌怯海棠風。

未知作者《脫布衫過小梁州美妓》

冰肌瑩寶釧玲瓏, 藕絲輕環珮玎冬。 櫻桃小胭脂露濃, 海棠嬌麝蘭香送。 玉頸圓搓粉膩紅, 恰便似映水芙蓉。 犀梳斜墜鬢雲松, 黃金鳳、高插翠盤龍。 【】凌波仙子生塵夢, 向瑤台月下相逢。 酒暈濃, 凡心動, 夜涼人靜, 飛下水晶宮。

劉時中《慶東原_題情雲輕散》

題情雲輕散, 月易殘, 女蕭何成敗了些風流漢。 馮魁硬鏟, 雙漸緊趕, 小姐先赸。 今夜惜花心, 明月傷春歎。

湯舜民《蟾宮曲_冷清清人在》

冷清清人在西廂, 叫一聲張郎, 罵一聲張郎。 亂紛紛花落東牆, 問一會紅娘絮一會紅娘。 枕兒余, 衾兒剩, 溫一半繡床, 間一半繡床。 月兒斜, 風兒細開一扇紗窗, 掩一扇抄窗。 蕩悠悠夢繞高唐, 縈一寸柔腸, 斷一寸柔腸。

張可久《朝天子_湖上癭杯,》

湖上癭杯, 玉醅, 夢冷蘆花被。 風清月白總相宜, 樂在其中矣。 壽過顏回。 飽似伯夷, 閒如越范蠡。 問誰, 是非, 且向西湖醉。

湯舜民《湘妃游月宮春閨情》

海棠過雨綿狼藉, 楊柳團煙青旖旎, 梨化滴露珠零碎。 春深也人未歸, 對東風滿目傷悲。 近綠窗蜂喧蝶鬧, 臨寶鏡鸞愁鳳泣, 隔珠簾燕語鶯啼。 隔珠簾燕語鶯啼, 鶯嚦嚦如訴淒涼。 燕喃喃似說別離。 香魂趁飛絮悠揚, 薄命逐游絲飄蕩, 芳心隨落日昏迷。 三分病積漸裡消磨了玉肌, 一春愁積攢下壓損了蛾眉。 愁和病最苦禁持, 靠銀床倦眼乜斜, 濕金衣清淚淋漓。 夏閨情冰盤貯果水晶涼, 石髓和茶玉液香, 碧筒注飲葡萄釀。 傷心也誰共賞, 對良宵無限淒涼。 藕花風輕翻紗帳, 楊柳月微籠繡窗, 梧桐露響滴銀床。 梧桐露響滴銀床, 腳步兒未離南軒, 魂靈兒已到東牆。 屏閒也翡翠蒙塵, 簟冷也琉璃失色, 枕空也琥珀無光。 誰承望生折了連枝樹上鳳凰, 不提防活刺了並頭花底鴛鴦。 盡今生難捨難忘。 甜膩膩兩字恩情, 苦懨懨幾樣思量。 秋閨情繡幃冷落采絨球, 珠箔空閒碧玉鉤, 羅衣寬褪泥金扣。 懨懨不下樓, 對西鳳總是離愁。 孤鶩點白雲天際, 新雁過黃蘆渡口, 昏鴉啼紅樹牆頭。 昏鴉啼紅樹牆頭, 透疏簾涼月纖纖, 走空階落葉颼颼。 難支吾今夜寂寥, 索準備經年憔悴。 漫咨嗟往日風流, 落下個玉鏡台不成配偶, 諒這個紫香囊怎做遺留? 細評跋著甚來由, 遙受的鳳友鸞交, 虛名兒燕侶鶯儔。 冬閨情鬢從別後甚蓬鬆, 心自愁添越懵懂, 腸於斷處偏疼痛。 更難捱寒夜永, 樹梅花歡笑誰同。 黃串冷駝絨氈帳, 綠酒干羊脂玉鐘, 青燈暗龜甲屏風。 青燈暗龜甲屏風, 癡著心拜月瞻星, 擎著淚織錦題紅。 共何人踏雪騎驢, 知那答看花駐馬, 落誰家攀桂乘龍。 平安信阻藍橋風波洶洶, 團圓夢隔巫山雲雨重重。 問歸期兩下朦朧, 卦錢兒許待新春, 燈花兒報道殘冬。 春閨即事病乜斜恰似醉乜斜, 身瘦怯那堪影瘦怯, 人薄劣何況情薄劣。 好姻緣成棄捨, 對鸞台展轉傷嗟。 鶴袖兒金松扣, 鳳頭兒珠褪結, 想人生最苦是離別。 想人生是最苦是離別, 惡業緣難訴情詞, 悶根苗怎下鍬撅。 掩藍橋白馬波翻, 燒襖廟金蛇火烈, 暗巫山蒼狗雲遮。 長吁氣短吁氣心胸哽噎, 新啼痕舊啼痕衫袖重疊。 兩般兒更是愁絕, 敲窗雨驚覺鴛鴦, 落花風吹散胡蝶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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